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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银幕将军”汤晓丹传奇

2018年4月7日

汤晓丹是中国著名电影导演,从影以来拍摄了近五十部电影作品,其中《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红日》更是家喻户晓,他也被称为“银幕将军”。作为中国第二代导演,他上世纪三十年代在上海起步,成名于四十年代的香港,在五十年代新中国走上了事业和人生的顶峰。汤晓丹几乎在每个历史时期都留下了经典作品,而且不仅在银幕上塑造传奇,其人生经历本身就是传奇。

 少年异国漂流

1910年农历2月22日,汤晓丹出生在福建省华安县仙都镇云山村,当时名汤泽民。幼年的他总是被家乡的民间艺术雕刻、辇轿、壁画等所吸引。他喜欢在屋前屋后空地上用沙子、石块、树枝搭图案玩。汤泽民的父亲汤纯林在他未出生前几个月就漂洋过海到荷印爪哇茂物的基亚维小镇谋生,开了家小杂货店。1916年,6岁的汤晓丹随母亲到茂物寻找在这里经商的父亲,却发现汤纯林已有新家。汤泽民的母亲找了一间小木屋,与儿子另立门户靠针线手艺为生。第二年汤泽民进入当地一间基督教小学读书。在学校里,他第一次接触了《鲁滨孙漂流记》、《格列佛游记》、《耶稣的故事》等名著。这些东西深深地把他吸引住了,爱读书的习惯,就是在这个时候养成的。课间别人玩的时候,他也不闲着,一个人在黑板上练粉笔画,房子啊,人物啊,风景啊,渐渐地在他笔下生动起来。若干年后,汤晓丹在剧本上信手画出来的惟妙惟肖的分镜头动作,就是得益于那时的勤学苦练。在基亚维小镇,汤泽民受到一位被他称作德兰尼叔叔的印尼木偶艺人的影响,对美术和音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时常跟着木偶戏班去演出,受到了艺术熏陶,也学到了不少东西。《父子艺术家》书中写到:“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德兰尼叔叔经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他是引我走上创作道路的启蒙老师。”幼年侨居茂物时,汤晓丹就进过电影院。卓别林的滑稽表演,让他哈哈大笑。“这些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当时我就爱上了电影。后来母亲为我买了一个玩具电影放映机,我手摇着放映机上的把柄,家中白墙上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短片《火车到站》,从此爱不释手。冥冥中,就是这些对电影的印象吸引我朝它靠拢,以至于走了长达70余年的电影道路,摄制了各种各样题材的现实主义影片,历尽艰辛,在抗日战争期间两次死里逃生,即使在和平年代也因天灾人祸而遍体鳞伤。但是,我仍无怨无悔,抱着电影这武器不放。电影是我的生命。我爱我所选择的电影道路!”

1920年,汤纯林因结交不良之友,染上赌博和吸鸦片的恶习,欠债而逃回家乡,不久病世。汤泽民也随母亲回到了故乡,在家自学自画。

青年踏入影坛

1926年,他在族人的资助下,考入厦门集美农林专科学校学习。这时,他对电影表现出一种天生的爱好,阅读和观看了许多中外名著、新文艺作品和中外影片,并成为一个“铁杆电影迷”。1928年,他因参加学生运动被开除学籍。1929年夏天,19岁的汤泽民孤身闯荡上海,得到《大众文艺》编辑部的帮助。但在第一次参加左翼美术家联盟召开的会议时,便遭到了拘捕,被无辜关押了近两个月。被押期间,他认识了《大众文艺》美术编辑沈西苓、许幸之。出狱后,他租了一间二楼面街的房子,和司徒慧敏、朱光一起开了家小小的广告社,暗地里做一些革命宣传工作。

没想到,“一·二八”事变摧毁了他的“广告梦”,但也因祸得福。他冒着危险冲过日军重火力的封锁线——北四川路桥,逃到法租界的“天一”影片公司,因为那里有他的两位好朋友:编导苏怡和布景师沈西苓。

1931年经沈西苓介绍,入天一影片公司任布景师。他先是免费为“天一”画布景,后来担任有声片《小女伶》的美术设计。电影很一般,但邵醉翁老板对他设计的布景很满意。

1933年,身为天一影片公司布景师的汤晓丹,意外得到一次执导影片的机会,拍摄了自己的处女作《白金龙》。《白金龙》原是一部由粤剧名家薛觉先与夫人唐雪卿合演的地方戏,因为广受观众欢迎,薛觉先便决定把它交由天一公司拍成电影。原计划由天一老板邵醉翁亲执导演。邵醉翁突然病倒,临时决定由汤泽民代他执导!汤泽民壮着胆子上,身兼导演和布景设计。邵醉翁对他十二分的放心,索性连后期制作也叫他一并完成。所以,这部电影汤泽民等于是身兼三职。在挂名字的时候,他用了“汤晓丹”这个名字,含有红日初升之意,又与他爱好丹青契合。结果影片在南洋市场一炮打响,据说为天一公司挣到了一百万的票房。他先后为“天一”编导了《飞絮》、《漂零》、《一个女明星》等影片,均获得不俗成绩。

独闯香港

1934年的夏天,上海“天一”公司老板邵醉翁的三弟邵仁枚突然找到年仅24岁的导演汤晓丹,请他到香港合作拍片。汤晓丹决心“冒险一试”,这一年的夏天来到香港,开辟南洋电影市场。汤晓丹先后自编自导了喜剧片《翻天覆地》、《糊涂外父》,警示片《金屋十二钗》和《花开富贵》、《时势造英雄》、《有女怀春》等粤语影片,达到了他从影以来的制高点,在港澳、南洋一带深受爱国华侨喜爱,被誉为“金牌导演”。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汤晓丹以一个艺术家的担当,先后编导了反映“一·二八”事变的《上海火线后》、歌颂东江游击队的《小广东》和揭露官污吏和日本人勾结,发国难财的《民族的吼声》三部抗日题材的影片,即“抗日三部曲”

在香港,有一天,汤晓丹突然收到一帧红纸烫金的帖子,是日军报道部邀请他去半岛饭店赴宴。请客的是占领香港的日军最高统帅矶谷廉介。汤晓丹明知是一场鸿门宴,无论去与否,都是凶多吉少,他决计去看个究竟。在宴会上,矶谷廉介佯装彬彬有礼,却难以掩饰内心的杀气。矶谷廉介突然来向汤晓丹“敬酒”,日军翻译介绍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牌导演汤晓丹先生!”矶谷廉介将酒杯碰了过来,露出一丝微笑,说:“久仰,久仰,能与汤先生相见,真是幸莫大焉!香港是块福地,汤先生可以更显身手,大展宏图啊!”汤晓丹惴惴不安,觉得日寇瞄上了自己。

果然两天后,翻译和久田奉矶谷廉介之命,请汤晓丹去喝茶。名为喝茶,实为约谈。和久田开门见山,道明来意:“矶谷廉介将军要拍一部大戏,名字叫《香港攻略》,编剧是神笔陶铁山君,他的名字在我们大日本可是如雷贯耳啊!将军以为,这部影片是个大手笔,意义非同一般,所以需要最优秀的导演来执筒。将军慧眼识珠,觉得能担此大任者,非阁下莫属。”出于民族大义,这样的片子,汤晓丹打死也不会拍。他故意半晌也不言声。和久田以为汤晓丹默许了,笑道:“将军特别吩咐过,先生的酬金,一定会优厚,而且,可以提前支付。如果先生还有其他的要求,只管明示。将军再三表示,愿意与汤先生交个知心朋友!”汤晓丹不卑不亢地说:“按敝人的习惯,上戏,要先看剧本,不然讲话就唐突了,还是先看看剧本吧,余下的事,不急。”和久田听罢,好似吃了定心丸,兴冲冲地向矶谷廉介交差去了。

香港待不下去,1942年,汤晓丹化装成难民在朋友的帮助下,化名叶圣哲,登上了一艘名为“荣昌号”的难民船,愤然驶离了香港,先逃至桂林,然后到重庆。朋友们都对他拒绝拍摄汉奸电影的义举大为赞赏。

                     立足乱世

汤晓丹在重庆由苏怡介绍加盟“中国电影制片厂”,起先是无片可拍,后来执导了抗日影片《警魂歌》(又名《敢死警备队》)。故事讲的是一名警官学校的毕业生分配在一个小地方,破获一起恶性案件的故事。案件定论一开始是情杀,分配去的小青年感觉疑点重重,一查就发现猫腻:这是日本间谍机关作的案!最后自然是一网打尽日本间谍,大快人心。该片披着“谍战片”的外套,着实仍是行鼓吹抗日之实。

抗战结束后,汤晓丹没法回上海。这时候,正好国民党社会部请他拍《烽火幼苗》六集,讲抗战时讲抗战时候的孤儿的生活。汤晓丹提出:“我不要待遇,戏完了以后给我一张从重庆到上海的机票。”汤晓丹这才有机会重回上海,拍摄了揭露国民党腐败统治的《天堂春梦》等影片。影片朴素、真实地反映了战后上海的社会生活和知识分子、公教人员的痛苦。这是一部对抗战后国民党社会黑暗揭露与讽刺的影片。

                   “银幕将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汤晓丹加入上海电影制片厂任导演,成为新中国的第一代导演。相继导演《南征北战》(1951年版,冯喆、陈戈、项堃主演;1974年北京电影制片厂重拍)、《渡江侦察记》(1954年版,孙道临、李玲君、陈述主演;1974年重拍,彩色片)、《红日》、《怒海轻骑》、《沙漠里的战斗》、《水手长的故事》、《不夜城》、《南昌起义》、《廖仲恺》、《南昌起义》、《傲蕾·一兰》、《祖国啊,母亲》、《难忘的战斗》等30余部故事片。汤晓丹没有从军、作战经历,但擅长拍摄军事题材影片,被誉为“银幕将军”。

《南征北战》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拍摄的第一部军事故事片,这部影片以其恢宏的气势,众多的人物群像在新中国电影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取材于解放战争中华东战场的一个战例,表现了人民解放军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正确运用毛泽东运动战的战略思想,消灭敌人取得胜利的过程。广大电影观众非常喜爱这部片子,亲切地把它和《地道战》、《地雷战》一起称为“老三战”,《南征北战》则排在第一位。

在表现战争残酷场面时,汤晓丹的手法总是充满智慧,没有血腥杀戮,而是运用一些道具和细节,营造悲壮的气氛,总能激起观众的共鸣。《渡江侦察记》当年还曾创造高达1700多万人次的观影纪录。

他导演的影片多次获得荣誉奖,其中《渡江侦察记》1957年获文化部1949-1955年优秀影片一等奖;1979年《傲蕾·一兰》获文化部1979年优秀影片奖;《南昌起义》、《廖仲恺》是他的艺术创作的高峰,作品充分显示了他把握历史、处理大事件、塑造历史人物的艺术功力。他也由此而荣获1984年第4届金鸡奖最佳导演奖。2004年9月,第24届金鸡奖特为导演汤晓丹设“中国电影终身成就奖”。颁奖典礼上,大屏幕上再现了汤导的多部优秀作品,现场三千多名电影人和观众用掌声表达了对这位艺术家的敬重。蓝为洁代替丈夫领取奖杯时转述汤晓丹导演的话:“即使我以后不能做电影导演了,在摄影棚做个场工还是可以的。”

2011年12月,汤晓丹又荣获首届“中华艺文奖终身成就奖”。获奖的评语是:

汤晓丹是跨越了我国(指中国)不同社会时期的杰出导演。他见证、亲历了中国电影的百年风云,创作了红色经典电影,善于在电影中把握历史发展的趋势,巧妙处理重大历史事件与故事情节的互映关系,塑造了众多丰满生动的人物形象,尤其擅长拍摄战争题材影片,作为一位从未侧身行伍的布衣导演,却被冠于“银幕将军”的美誉。

                                       艺术家庭

汤晓丹的夫人蓝为洁女士为中国电影剪辑师,生于重庆。1944年高中毕业后进重庆中国电影制片厂技术科。1946年随厂迁回上海。1952年在上海翻译片组任剪辑。1957年调江南电影制片厂。她参加剪辑的影片中,《苦恼人的笑》、《南昌起义》获政府奖;《巴山夜雨》获政府奖和金鸡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奖;《城南旧事》获政府奖和金鸡奖最佳导演奖,并获最佳剪辑奖提名。《廖仲恺》获政府奖和金鸡奖最佳导演奖。1984年退休后,至今参加了《徐悲鸿》、《传奇夫人》、《杨家将》等近千部集电视剧的剪辑指导工作。

蓝为洁与汤晓丹相濡以沫的故事也被传为佳话。两人育有汤沐海和汤沐黎两个儿子,汤沐海是优秀的指挥家,汤沐黎则是画家。

2012年1月21日,汤晓丹去世,享年102岁。两年后蓝为洁随汤晓丹而去,享年86岁。两位载入中国电影史的老人与曾经和他们共同工作的一批老一辈电影人一起安卧于景色优美、静谧如画、名人荟萃的上海福寿园内。

  郑来发(中国)

(作者系《漳州华侨华人通史主编》,致力于华侨华人历史研究。著有《漳州华侨志》(主编)、《侨台情缘》、《片羽集》、《龙溪华侨人物与印迹》、《漳州华侨名人集传》(主编)、《一路向海:漳州人下南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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